守夜之城(9)

9

爬完泰山回来之后,心情好了很多,心里重新燃起了对美好生活的向往。当我站在泰山之巅,展开双臂迎接朝阳的时候,我发现我心中的冰凌已经全部融化了。从泰山顶上望下去,真切地感受到了人类的渺小与卑微。几千年来,多少代人曾经在这里举目四望感慨万千,草木枯荣,斗转星移,时光匆匆流过,在亘古沉默的苍穹面前,个人的难过与悲伤又算得了什么。

从泰安回来的火车上,我居然遇到了美舒,她就坐在我的对面。我当时一惊,然后说,真巧。

美舒满脸傶容,看样子是没休息好,她勉强一笑说,是啊,你也来这边玩啦。

我说,我爬了爬泰山。

我也是,你一个人吗?

我自己来的。你呢?

我也是。

我感觉有点不可思议,说,不会吧,你是一个人来的?

对啊,美舒可能睡意全无,笑着说,我骗你干嘛啊,我经常一个人出去逛。

我说,你胆子倒够大的,不怕遇上像我这样的坏人吗?

不怕,美舒答得很干脆,我以前练过散打。

我哈哈一笑,说,没看出来,原来大家同是武林中人啊。

美舒捂着嘴,咯咯地笑了起来。

我和美舒在火车上聊了一路,我没有想到美舒居然这么健谈,这很出乎我的意料,这全然不像我印象中的那个文弱秀静的女生。在路上,我一直犹犹豫豫地想开口,问她跟海辛到底怎么了,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。

火车很快到了济南,走出车站,我问美舒要不要吃点东西,美舒像想起什么事似的,说,你这么一说,我倒真有点饿了。大家一起走进了旁边的肯德基,美舒倒没怎么吃,基本全我一人搞定。我说,你不是说饿吗,怎么吃那么点。美舒说,我吃饱了啊,再说我还想减肥。我笑笑说,唉,这么美味的东西全我一个人吃真是一大享受。美舒端起杯子说,反正是你结账,享受是应该的。一听到结账两个字,我心里咯噔一下,因为我知道我口袋中的银两所剩无几。我下意识的摸了摸口袋,希翼口袋中可以多生出一百块钱。不知道美舒是不是看出了我的窘境,最后是美舒抢着结了帐。临别的时候,大家互留了电话号码,并说好以后常联系。

日子又按部就班回归了正常,时间真是一个冷漠的杀手,你永远都看不出他的苦恼与悲伤,而在无形中,有些事发生了,有些人成了过往。白菜去了趟北京,他去拜访了一下他将来的导师,回来后很兴奋,白菜说,他的导师同意收他为学生了,只要他过了分数线,一切OK。白菜说得眉飞色舞,大家也都替他高兴,并且都鼓励他继续加油。季枫和眼镜刚考完了国家公务员,考完都叫嚣着,国考变态,题都没做完。但是他们看起来都还很有信心,因为考题对谁来说都是一样的,难都难。最后,宿舍只剩下了我,我不知道我还能够做些什么。

其实,我也没颓废多久,现实就不允许我再颓废了,因为家里给的钱我已经全部花光了。季枫借给了我五百,海辛借给我二百,我也花的差不多了,现实逼着我去找工作。我开始在网上弄简历,然后天南海北的去投。

济南大大小小的企业我基本投了遍,没几天我也收到了一些面试,但是收到面试的都是一些不起眼而且没有什么前途的小企业,也没办法,现实已不容得我去挑三拣四,我只好硬着头皮去面试。让我受伤的是,我面试了四五家单位居然没有一家单位肯收留我,这时候我真的很伤自尊,我在街上看到那些干建筑的民工,突然发现自己还赶不上他们,我读了四年书,居然什么都不是,这种落差让我难以承受。

一个月之内,我换了四五份工作,平均下来五天换一份工作,错了,我说反了,是每五天工作换一次我,我发现我成了一次性的消费品。最后,我居然做了酒店的服务生。其实,也是我没的选择了,因为寒假已经来临了。没事的时候,我一算日子,自己惊的不行,十一怎么过的,中秋怎么过的,圣诞怎么过的,元旦怎么过的,这一连串的日子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度过来的。但是,它们已经远远的过去了。

我在酒店做服务生有一个好处,就是工资日结,我一天干六个小时,就可以拿到50块,说实话,我已经很满足了,因为这是我的劳动所得,我太需要自我证明了,因为我真的不想再跟家里要钱,也不想再欠朋友们的情,我想独立生活。

虽说我做的是酒店服务生,但我在的酒店是济南本地最为奢华的酒店,经常来往的都是一些有身份有权势的人物。我私下里听他们说,大家酒店后台很硬,本来可以挂个五星的,但是为了藏富,只挂了个委屈的SAMSUNG。当然,这不是我所关心的,我关心的只是每天下午临下班的时候可以拿到我应拿的50块钱。

放假后的第一周我住在宿舍,可是学校的供暖停了,晚上冷得出奇,感觉就像是睡在冰窖;他们一个接一个都回家准备过年了,白菜走在最后陪我在宿舍住了七个晚上,到了第八天白菜也没道个别就一声不响的背着行李回家了。晚上,我回到宿舍空无一人,心里很不是滋味,偌大的宿舍只剩下了我一人,突然间感到很孤单。我给王强打电话,问他那里还有没有睡的地儿,王强很痛快,说,你过来吧。

在王强那睡了几天,我总感觉不踏实,因为我感觉怪怪的,你知道吗男人也会有第六感。王强跟我说话心不在焉,心思完全不在说话上。白天我去酒店上班,晚上吃过饭才回来,但有一个白天我从酒店回来拿衣服,发现王强的店关着门。我敲了敲门,大声喊:王强开门。不一会儿,王强把门打开了,但他的后面站着一个女人。一瞬间,我惊悚在那里。王强看出了我的震惊,给我先容说,秋飞,这是我女朋友诗诗。接着他转过头说,诗诗,这是我大学最好的兄弟秋飞。我愣在那里,过了好一会儿,说,你好,诗诗。诗诗说,你好。我转过头对王强说,我正好路过这,想拿件衣服。说完,我走进屋胡乱抓起一件衣服就走。王强说,大家一块吃饭吧。我笑着拍了下王强的肩膀说,我这次酒店有事,要不等下次有时间大家一块聚下。说完,我转过身对诗诗说,你们先忙着,我要抓紧回去了。

在回去的路上,我一个劲儿地笑自己笨,其实我早该察觉出来啊,笑着笑着眼中的泪不自觉的流了出来。看来王强那是不能住了,我在心里暗暗思忖,那我去哪住呢。回到酒店后,我跟我的领班经理反应情况,说学校放假没地方住了……我话还没说完,领班经理插话说,那你就跟他们一块住吧。领班经理所说的他们,就是这家酒店的厨师和服务员的住所。晚上吃过饭,我随他们回住所,大家住在郊区,得做半个来小时的公交车。到了住所,那里是一家宅院,有四五间屋子,我在最东面的那间屋子找了个床铺,只有一床被子。实在是累了,冷也没办法,我把棉外套脱下来盖在被子上面躲进了被窝。躺在被窝里,想起得跟王强说一声。我便打开手机,给他发了条短信说,我这边酒店临近春节很忙,这几天就不回你那了,还有你替我向诗诗问好。没一会儿,王强给我回复,秋飞,对不住你了,没照顾上你,你不要见怪,你什么时候有空就过来,我随时等你。我本来想对王强说,没什么的,可是写着写着我就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。

越发临近春节,酒店的生意越忙。我前前后后的来回的换房间上水端菜,还有更头疼的就是等客人蹂躏完之后的残局一一打扫收拾。日子过得紧张急促,虽说是有点累,但也有它的好处,就是让你看清了这个世界,这个就叫他妈的现实主义。世界本来就是这个样子,看不惯又能怎样呢。

下午下班,我给我娘打了个电话,在电话中我告诉我娘,今年企业很忙,回不去了,等过完年再回家。我娘说起家里的情况,一切都好,叫我不要挂念,安心上班。我笑着说,娘,我都知道的,放心吧,你和我爹都要注意身体。挂掉电话后,我哭了。我在心里对自己说,你这是何苦呢。

这几天酒店陆陆续续走了一些人,他们也都要赶着回家过年了。酒店的生意却忙得出奇,大家酒店也响应国家号召,春节期间工资翻了三倍。可是,我心里总是快乐不起来,正如你所知道的有些东西是用钱所买不来的。年三十那天中午,我收到王强电话,他说他急着赶飞机回家,把门的钥匙放在酒店门卫那了,就不跟我道别了。我说,我知道了,你自己在路上要当心啊。

年三十的晚上,大家难得的清闲,值班经理把大家没走的几个叫过来一起看春晚一起过节。不知道为什么,我总融不进他们的群体,看他们的笑容是那么灿烂,他们说话的语气是那样的自豪,而我总觉得我失去了一些什么东西。我走出酒店,一个人在街上闲逛,不时地会看到灿烂的烟花,会听到噼啪的鞭炮声。这时的街,没有了往日的喧嚣,车辆稀少,人烟冷清,只有路灯还在那里亮着,我沿着街没有目的的走着。

手机在这时响了,一看居然是海辛打来的。海辛问我在哪了,我骗他说我在家了。海辛跟我说,节日快乐。我笑着说,要不要给你红包啊。海辛的声音断了一下,接着跟我说,不跟你说了,我要准备放鞭炮去了。挂掉电话,我正准备放进兜里,接着就收到了夜叉的短信,他说,令人尊重的我最亲爱的社长大人,好久没见你了,一如既往的想你,并祝你新年快乐。我给他回复说,多谢夜叉先生的挂念,如您所愿鄙人还喘气,并且又离坟墓近了一步,恭喜你还年轻并且快乐的活了一年。接着又收到了白菜、季枫、眼镜、王强、李可欣、美舒还有我的文学社一大溜社员或长或短的祝福,我一边走着一边慢慢给他们送回我的祝福。其实,我是多么希翼再次收到淇芸的短信,往年淇芸总会给我发来她的问候,可是……我抬起头仰望苍穹,济南的夜空那么深邃,让你看不到底。

午夜十二点的时候,我在泉城广场大声呼喊:我二十四岁啦,新年快乐!看着满天的烟火,我许下了我的愿望。在这个孤独而又寂寞的冬天里,我竟然成了我的唯一。返回王强住处的时候,我分不清是什么时间了,我困的睁不开眼,翻到床上迷迷糊糊的就度过了我人生中再也回不来的二十三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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