塞瓦纳海岸

这是一片由西南流向东南的大海,大家习惯称她为塞瓦纳海岸,而大家就是塞瓦纳族。在这样一个人迹罕至的偏远地区,这样一汪海洋养活了大家两个部落的人,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大家与世隔绝与世无争。

塞瓦纳族是父系社会,男人在大家这里拥有至高无上的地位,想和哪个女人生孩子就可以生孩子,女人不可以拒绝,甚至,想跟几个女人同时在一起都是被允许的。当然,女人也可以主动追求男人,但是起码要有足够大的高脚楼跟船只,并且家里起码有几千条鱼的存款——大家流通的货币就是从海里打出的鱼,在离海岸线几公里的地方有大家挖出的地窖,里面可以存储粮食或者躲避海啸。女人一定要多外出打鱼赚够了资本才能嫁的出去。

我跟我妻子达芙的爱情跟大多数塞瓦纳族不同,她很穷还什么都不会,但相爱的两个人就像磁铁的异极一样,不顾一切地在一起了。加上我父亲的族长身份,族人都默认了这个未来族长的妻子——尽管这让父亲有些颜面扫地。只是我没想到的是,正是这场爱情,改变了大家部落的命运。

另外那个部落的族长看上了达芙,却被拒绝,他一怒之下发号施令,决定抢人,一场战争便在悄无声息中爆发了。

夜深了,远方的海消失了,只有凝重的夜色,以及氤氲的香气,我被包裹在里面,仿佛一只被囚禁的猛兽,享受着最至高无上的恩宠,却又失去了无比向往的自由。

战火,已经在这个夏末悄然褪去,犹如潮水,但愿不会再回来。

大家部落赢了,留住了达芙,却跟另外的部落结下了梁子,身为族长的父亲迫于威严惩罚我关在地窖两天,腥臭的味道在我四周形成一道无形的墙,朝我碾来,让我有些窒息。

本来两个十分友好的部落却因为一个女人大打出手,我是不是真的太自私了?

出去的时候发现曾祖父已经病重,达芙穿一身白衣,脸上脏兮兮的,涂满了木炭燃烧后剩下的灰烬,我刚打算在曾祖父尸体前跪下,却被父亲一把拉住:“你跪什么,男儿膝下有黄金,让她跪就行了!”他朝达芙的方向瞪去,言语里满是唉声怨气,“真是个扫把星。”

和平了,战争结束了,曾祖父也咽气了,我并不想责怪心爱的达芙,爱情的基础是沟通跟信任,倘若连这点基本道理都不懂,我怎么敢跟她站在整个部落的对立面呢?

大家在白天的时间把曾祖父的尸体放到竹筏上推进了海里——海葬是一种礼仪,华丽而又神圣,我望着他朝日落的方向远去,知道他在远离光明,但也在靠近光明,我,什么都做不了。

是夜,辗转不能寐。

海风吹得我瑟瑟发抖,我却不想离开,曾祖父应该也很冷吧。

没有人回应我,只有海风跟海浪的嘶吼。

突然,我能看到波光粼粼的海面了,上面涌动着黄色的光,我扭头一看,不远处已灯火通明,很多举着火把的人在往这边跑,好像是另外那个部落的人再次来袭了。

父亲指挥着两个人艰难地拉着竹筏,朝我吼道:“还在愣着干什么,带上达芙快走吧!”

“那你们呢?”我看看父亲身后,一群精壮的汉子赤裸着上身,手里拿着自制的刀枪。

“你一定要回来,记住,这里是大家的海。”我跟达芙坐上竹筏被父亲推下了海,她用双手环抱住我,一言不发,面无表情,我知道她心里十分难过,更知道她也知道我心里的难过。突然想起母亲还在高脚楼中,但竹筏已经漂离沙滩二十几米了。

身后已犹如白天,我却带着妻子独自乘船逃离了这里,驶向无知的黑暗。

四面都是黑暗,只有我敲打水面发出的声响告诉我这里除了黑暗还有水。我已经划得累了,趴在竹筏上想哭,曾祖父刚刚死去,父母生死未卜,恐怕是凶多吉少了,达芙已经睡着了,我轻轻地抚摸着她的脸颊,液体的冰凉感从指间散开,直达心脏。

突然,远方有一个光点飞了过来,我站起身想要看个究竟,却发现那似乎是一个炮弹,“嘭”的一声在不远处的水里炸开了,我奋力地朝前划着,怀里的达芙也醒了,耳边的风游荡出刺啦刺啦的响声,四周都亮了起来,是水,是黑暗,是犹如黑暗的水。

又是“嘭”的一声,炮弹在我耳边炸开了,震耳欲聋的感觉让我瞬间昏厥了……

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正倒在熟悉的床上,正是我高脚楼的家中,床边的座位上坐着一个人——是我母亲,门外走进来的达芙将一碗汤端了过来,试了试温度后递给了我:“醒了?”

“母亲!”我猛地起身,头上的毛巾掉了下来也全然不顾,“母亲!你没事吧!”

她抬起手抚摸着我的额头,一脸慈爱,望望达芙,又望向我,摇头,“没事没事,多亏了达芙。”

“达芙,大家俩个是怎么从海上逃出来的?”

达芙用一个破旧的抹布擦拭着由于我刚刚激动洒到床上的汤,说道:“我知道自己不配是塞瓦纳族的族人,连打渔都不会。每次跟父亲他们出海打渔,我都是看他们工作,父亲担心我嫁不出去的同时更担心我的个人安危,所以从小他就教我游泳了。至于母亲……”

我很难想象她那样一个瘦弱的女人是怎样带着我游了那么远的距离,她说回来的时候很多房屋还着着火,尸横遍野,在地窖发现了被父亲藏好的母亲,两个人聊到了天亮。

“等等,你俩都聊了什么?”我突然心生好奇。

母亲摆了摆手,“女人间的秘密。”

我并不喜欢这种被隐瞒的感觉,特别是想到自己是未来会凌驾在整个部落之上的族长继承人,“我想知道,你们就应该说,你们到底谈了什么,彻夜?”

“你。”两个女人异口同声地说道。

母亲突然咳嗽了起来,背过去咳的,还举起一只手捂住了嘴。我起身蹑手蹑脚地走了过去,拉住她的手举了起来,上面全是鲜血。

这附近并没有医院,有的只是眼前的这片海,还有远处的几座山。山川相连,水天相接,看日出,赏日落——这些都是大家赖以为傲的小日子中的一部分,但此时在于我,已经是噩梦中的妖魔了。我出去沿着塞瓦纳海岸走了一大圈,很多处沙滩由于血液的掺入变得无比坚硬,一处处尸体估计堆积起来后面的地窖都装不下。

我将一具具尸体翻来覆去地检查,以一种矛盾的心理找寻着什么。父亲也许已经回不来了,但是我还是觉得会有奇迹发生,我希翼找到他的尸体,却又有些畏惧。

“放心吧,你父亲会回来的。”母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我转过头,看到她正朝我笑,苍白的脸没有一丝血色,“我会一直在塞瓦纳海岸这边等他,就像曾经我无数次出海打渔他都在这里等我一样。”

紧跟着母亲又是一阵咳嗽,我没忍心再去看是否咳出了血,只知道我的心都在滴血,十分疼痛。

我觉得爱情是分为三种的,一种是为了结婚在一起,也许未曾爱的死去活来,却也能携手安度一生,像我父母以及大多数的塞瓦纳夫妻,另一种就是我跟达芙这样,可能不被认同的爱情,结婚与否对于大家不一定重要,既曾爱的死去活来,又能携手白头到老的第三种爱情实在世间少有。不管哪种爱情,不管结果怎样,我始终相信,相遇必有缘,所见非偶然,万物因果, 冥冥之中会有些是注定了的。

海鸥在头顶叫着,叫了几代人,他们的几代人,大家的几代人,塞瓦纳族将要从此陨落了——在我上任成为族长之前,族人都死光了,我该怎么样拯救大家的族?

“回去吧,母亲,这里有些冷了。”

“他水性也很好的,说不定只是那天晚上逃到海里游到了别处……他还会回来的……或者只是晕倒在了海边,被涨潮的海水卷走了,还会被冲回来的……一定会的……”

我的心再一次揪了一下,她在骗我更在骗自己。

母亲愈发消瘦了,她以一种寝食难安的状态生活着,躺在床上整日整日地瞪大了眼睛,也不说话,也不问我,只是在等着一个消息,每天只能喝点粥,我真担心她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撒手人寰。

一直被族人嫌弃的达芙在这段日子倒是一直很用心地照顾着母亲,毫无怨言。

这天天亮的时候,母亲竟然开口了:“苏啊,去……去……咳咳……去海边瞅瞅……”

我披上外套就跑了出去,一艘船就停在岸边,我上去看了看,回到了家里。

“是你……是你父……亲回来了吧?”母亲的眼睛已经微微闭上了。

“是的,母亲,大家中午吃点好的吧?”

“哎……好……吃……吃好的……回来了,回……来了……就……好……,可……我……”

母亲咽气了,嘴角竟带着浅浅的笑。我的泪水倾盆而下,外面那艘空船是我开来的,我不想让母亲再遭罪了,是我杀死了自己的母亲……

达芙抱着我,粗糙的手温柔地抚摸着我,“不要哭了,塞瓦纳族可能只剩下大家了。”

“我该怎么办?”我有些茫然。

“怎么办啊,我也不知道,听你的就好了,不管在哪大家都是塞瓦纳的人,你要想振兴塞瓦纳族也不是不行……”她顿了顿,用两个手指夹了夹我的鼻梁,“大家多生宝宝就好了,生多少都听你的。”

我想我有了打算,带着达芙离开了塞瓦纳海岸,再也不打算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