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0-05-17 - 草稿

喝酒

五月的晨光,温和地拍打着孙不二那身褪了色的迷彩服。

孙不二五十开外,中等个头,身形矫健,胳膊肌肉隆起,强壮有力,说话简短,幽默,一颗伟大的心不易察觉。此刻,他坐在只容纳他屁股三分之一的一只小登子上编车圈,乳白色的遮阳帽密集地点着黑色的油污,他不时地扬起头朝远处望望。一棵高大粗壮,枝叶嫩绿的大扬树在他眼前安安稳稳,就待枝繁叶茂了,再就是整日喧嚣的大街,以前是人来人往,现在是车来车往,孙不二就在这道街边足足干了二十七年,时光只在他头上点几根白发,眼角打了个几个折,好象也没什么太大变化,他依然身手敏捷,爱吃爱喝。虽然他儿时的伙伴不是从弹棉花弹成了企业家,就是一个普通的铁路小职员一下转身操纵一座小城的海鲜供货商,还有那个在水泥厂干活,一头乱蓬蓬长发,高个子的青仁也开了皮鞋厂,这对他来说,真是不小的冲击。因为他们是多么相互熟悉。八九岁从横滚噜开始相识,到十岁时随大人赶集彼此投去的默默眼光,到十一二岁时一起提着篮子卖梨,后来上学在讲台上一起搞的恶作剧,无不深深地印在记忆里,四个人成了好朋友,虽然不在一个庄上,但也时常聚在一块玩,友情与日聚增,后来大了,各自都想着法挣钱去了。孙不二家是地主成份,在村里抬不起头,三个哥哥媳妇难找,于是孙不二远走他乡,来到了这北方小镇。一切都很尽如人意。讨个老婆比他小几岁,娇巧奔放,情意绵绵。高兴时满脸心花怒放,热情洋溢。可就在这春光乍泄的初春,孙不二的老婆却春光不起来,对孙不二总是指手画脚。这也不对,那也不对。

每天一下班儿回来,到孙不二的店铺望望。一进门儿就叫起来,:“怎么这么乱,不知道收拾收拾,就知道坐着。”剪子怎么横在这儿?来人扎着怎么办?″“你的衣服昨天刚换上,怎么又这么脏?”孙不二看着他老婆说:你是当家的就等你收拾啦。”他老婆生气地说:“我收拾?我收拾?在外干一天,你还让我干,你想累死我吗?”孙不二赶紧弯下身子,捡拾横七竖八的钳子,扳子,剪子,嘴里咕哝说:“我哪敢累死你,上哪儿讨老婆去?”他老婆嘴里哼一声,不屑地说:“你多能,还愁讨老婆?追你的人都一拨一拨的。孙不二马上笑了:“一波儿一波的?是豆虫啊!”他老婆也跟着笑了,可转过身又说:“把不用的都清理清理,该扔的扔,该卖的卖,别乱糟糟的。孙不二放低声音说:“把你也一堆儿卖了。”他老婆立马火了,“你说什么?把我卖了?你就欺负我,让你干点活儿,还把我卖了?你把我当什么啦?说着就用手擦眼睛,眼圈儿就红了。孙不二忙说:“能卖你吗?谁敢要?你可是稀罕玩意儿。"他老婆把脸一板,“少啰嗦,晚上早点儿回家,”说完转身走了。

孙不二最近一年很是苦恼,他的老婆好像换了个人,对他总是正言厉色,语言尖刻,时不时找他毛病。他觉得他老婆神经出了点儿毛病,却不知哪根神经出了毛病,他想去发现去解决,又无从下手。对这个像刺猬似的老婆既喜欢,又感到有些微微不安,难以应付。因此他尽量躲避着少说话,怕哪句话不对再吵起来,可是有时躲是不妥的。

比如他老婆回来一眼看他不在修车铺里,也不在家里,就大为光火。心里立马升起了一团气,像吹足的气球般要炸开了:“这个混蛋,这个讨厌的家伙,不好好守摊儿,到哪儿去了?看他回来的。″她心头的怒气像点燃线头的爆竹,噼噼啪啪往上蹿。按是按不住了,一刻钟也等不及了,手里的活儿不知怎么干了。? 放下了,拿起来,又放下,奔到窗口,又返回来。拿起土豆刚要削皮,又搁到一边,奔到窗口往外望。还是什么也没有。时间太慢了,静止了,让人窒息,好不容易听到开门声,她立马奔到门口。他还没站稳,她就劈头盖脸地冲着他嚷:“你去哪儿了?怎么这么长时间?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细细密密的汗说:“我能去哪儿?我能去哪儿?上货去了。”她缓和口气说:“那为什么不快点儿,人家都等你干活呢。″孙不二立马高声回到:“咋快?咋快?我能飞啊!”说着往屋里奔,他老婆跟在他身后,用手在她丈夫背后用力一捶,说:蠢货,蠢货,大蠢货。”他也不回头,回道:“蠢货的老婆。”当两人走到厨房,丈夫端起水杯咕咚咕咚喝水时,她温和地,吝惜地看着他。而后,象所有和睦的夫妻一样,

男的说:″晚上炖条鱼吧,”女的应道:“行,不错,是该吃条鱼啦!不要太大、太胖的。男的不言语,立马转身出去了。女的又拾起土豆,一心一意的削土豆儿。

孙不二这对夫妻,生活的小镇,不大不繁华却宁静平和。临街的商铺门挨着门,孙不二的铺子最小,但经营最长久。钱虽不是涌来,却也细水长流。就象孙不二说的那样:“我一辈子没有大钱,却钱也不离手。”他咪咪的小眼睛里,对万物还是大加赞赏,喜悦接纳。让他感觉不甚满意的是他的老婆。他感觉她身体里安顿了无数个小炸弹。稍不留意就炸出一个,也许更多。这让他惴惴不安。因此他尽量躲在铺子里,尽量晚点回家。他一个人空闲时也思忖:老婆是有点不对的地方,到底是哪儿呢?他想不明白也想不出来。只是抽出一支烟,慢慢的吸,看着一个个扩大的烟圈跑远了,修车的人来了。

快到中午了,人们都从店里走出来,坐在门口儿。一会儿坐在馒头店前,一会儿站在面条儿家。一会儿又坐在孙不二家的门前长凳上。大伙儿天南地北地聊,不知不觉又到了吃饭的点儿,谈得高兴,五个人就聚到面馆家喝酒。面馆掌柜就招呼孙不二:“老孙,一起喝点儿。”他不加思索的说:“不了,我还有一点儿活儿急着干,人家等着呢。”

他不是不想去,他也想去,但他惧着他老婆。

他也曾几次试着对他老婆说:“邻居叫我一起喝点儿酒。斜眼瞟一下他老婆,看她眼也不抬,又立马口气坚定地说:喝啥?有啥好喝的。他老婆微微抬起头,望望她,带着几分赞同的口气说:“这个年纪别总喝酒了,喝多了伤身,看不着王老五吗?走个道儿都费劲,到那时候什么都晚了。”

孙不二不吱声了,王老五是他们以前的老邻居,因爱喝酒,一喝还多,上两年得了脑梗。虽保住了命。但一条腿不听使唤,一只胳膊总端着,走起路来身子摇晃,像挎着筐。孙不二每次想喝酒,他老婆立马言之凿凿地把王老五的事说一遍。王老五挎筐的样子,真让孙不二一次一次放弃了聚会喝酒的勇气。可他心里隐隐的惦记着,一定得和他们喝一次。

傍晚时分,邻居赵四儿的饭店下水道堵了,孙不二给疏通开了。因没收钱,晚上,赵四儿请他喝酒。他拒绝说喝什么酒,一点小事,邻里邻居的。赵四一个劲儿的邀请,还说:“鱼都炖好啦。面馆张哥,接骨的小石,消防家,吉庆都来"。他俩正说着,爱开玩笑的吉庆走过来,拍拍孙不二的肩膀说:“都天黑了,没什么活儿了,喝点儿就睡觉。”接着又说:“老孙,喝点儿酒还要请示吗?″孙不二狠下心来,掷地有声地说:″好,你们先过去,我一会儿就来。”

他一边收拾工具,一边想:怎么和老婆开口呢?万一她阻拦呢?自己已经答应了,那就一定得去。工具收完,锁上门,自己打定主意,绕过两家门店。就跨进了赵四家的门。

晚上7:20。孙不二家的餐桌上, 一盘肉片儿胡萝卜,一盘凉拌尖椒圆葱。起先还颜色鲜亮,香味浓浓,现在却冷冷的,模糊的,锅里的面条己凝止不动,屋里没开灯。

孙不二的老婆一会儿走到窗口望望,一会儿转到厨房。一遍一遍的拨电话,手机烫的要爆炸了,可还是无人接听。她心里发狠道:今晚要大吵一顿了,大吵!去干什么了?为什么不告诉自己一声?即便出去干活儿,也应该接个电话。他去约会了吗?她被这恚恨交织的情感折磨着,“去找″,她拿起了钥匙刚要出门。忽然回想到,刚才买鸡蛋回来的徐老太,像打报告似的叫道,“哎呦呦,小孙的店门都关啦,人还没回来呀?”

店门关了,去哪找。可现在快八点了,人还没回来,她放下钥匙又回到厨房。把饭菜、灶台收拾妥当。想:“今晚的饭是不要吃了。”又转到窗前看,天已黑得彻底了,静静的、深沉的黑。她转回来,打开灯。她忽地有些隐隐的担心起来:不会和谁吵架了吧?不会挨打了吧?她内心的愤恨一点点消减,因为他从来没有这样不告诉她,而这么晚回来的事儿。她开始不安,恐惧起来,心里只盼着他快点儿回来,只要回来就好。心被这起起落落的情绪焦灼着。晚饭她没动一口,只感到全身无力,软软的缩在沙发里。什么也听不进去,什么也看不进去,全身心地去等。时针指向了九点,九点零一分,九点零二,突然有脚步声,门锁被转动的窸窣声,她一下冲到门廊,门开了:“啊,是他,是他!”有一股酒气冲过来,她一下子明白了,气得结结巴巴,话也说不出来:“你!你!你喝酒去了?为什么不告诉我一声?打电话为什么不接?″他也不回答,一把搂住她,嘴里叫着:“我的小娘子,我的小娘子。”晃晃悠悠往屋里走,她一下从他的臂膀里挣脱开,带着几分怨气叫道:“为什么不告诉我一声?”

他坐到沙发里,声音缓慢,又带着几分得意,说:一起喝点儿酒嘛,只是一起喝点儿酒!邻里邻居的。”那你为什么不接电话?”“静音了,静音了,可能干活时碰到了”。说着站起来,又伸开双臂来抱她,她迅疾地跳开了,叫道:快洗洗脸去,快洗洗脸去。他光着膀子,扭着屁股,往里间晃去。”她心里想:完了,完了,喝多了。一阵哗哗水声过后,他又转回来,朝坐在沙发里的老婆冲过去,一下抱起她。她使劲儿推他,他抱得更紧了,嘴里急急地叫着:“我的小乖乖,我的小宝贝。”他把嘴压到她的嘴上,她这下默不作声了。她很惊诧,很意想不到,一种久违的,热烈的情意令她们激动万分,他俩象年青时一样紧紧地拥抱在一起。

第二天早上阳光亮闪闪地照射着孙不二家那粉红色的窗帘。孙不二已经有一年多没起来这么晚啦。此刻他志得意满,慵懒地伸展着双臂。她的老婆紧紧的靠在他的臂弯里,时不时,抬起头,吻吻他的眼睛。

在那次喝酒以后,孙不二的老婆很少对他横眉冷目,怒火中烧了。偶尔会在某个午后,满含情义又有几分羞怯,低低的对他说:亲爱的,今晚你不去和邻居喝一杯吗?”